图表的背后

图表的背后

央视新闻『一图解读』构建起的数字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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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文字,图表有着直观且便于理解的优势,只要配色得当,内容取舍合适,再辅以活泼易懂的说明文字,即使面对沉湎短视频的受众群体,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起到快速精准传递信息的功能。然而负面的影响也随之而来,过度简约的图表必然要省略「不必要」的信息,这一关键的过程直接关系到客观真实性。

央视新闻作为中国最大的党政喉舌的新闻传播渠道,在新媒体的宣传方式上下足了功夫。他们充分了解中国当今互联网的生态,以便于保存和分享的长图,打破病态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互联网公司们高筑的围墙,成为中国互联网用户时政新闻的重要获取来源。

对于近日香港逃犯条例风波后续引发的社会动荡,一方面牢牢掌握广播电视的报道的话语权,一方面力求在社交平台中掀起一波又一波的爱国主义高潮。然而央视的传统电视媒体渠道往往几天都在重复播放相同的新闻内容,出于保障政治不出错的考虑,主题、画面、文字、评论的细微改变都需要层层审核修改,无法满足人民群众对于新闻时效性的需求。这时,以微博、微信等社交媒体为阵地的网络新闻才是真正展现宣传能力的地方。

今天就从《香港警队你了解吗?》这一篇充满图表的央视新闻的图文,简单聊聊央视新闻展现出来的,全部都是真实数据组成的图表,其隐藏起来的,同样无比真实,却至关重要的其他内容。


「警队」?

不知道你是否有这样的经历,在你与他人交谈的时候,不自觉地会贴近对方的表达方式,比如习惯用词、方言口音、语法习惯、语气语调等等。从社会语言学的角度来看,或许可以用语码转换(code-switching)或者语码混合(code-mixing)来解释和分析。这一说话者潜意识下的对语境的改变,不单是个人现象,新闻媒体也不例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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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对于不了解香港文化的人来说,第一次在央视新闻的这篇图文中看到「警队」这个词一定会觉得新鲜,但还没到陌生以至于无法理解的程度。相对大陆来说,「警队」这一称呼是一种他方语码(They-code)2,警察、公安才是日常和正式场合下通行无阻的称谓。

在未经实证调查和认真思考的前提下,我对于央视新闻大面积地使用「警队」一词的理由的猜想有以下几点。

第一,将「人民警察」和「香港警队」区分开来。一国两制下香港的警察和大陆的警察除了组织构架和具体职能的差异,甚至在具体的价值观上也难以契合。

香港警队价值观:3

正直及誠實的品格 尊重市民及警隊成員的個人權利 以公正、無私和體諒的態度去處事和對人 承擔責任及接受問責 專業精神 致力提供優質服務達至精益求精 盡量配合環境的轉變 對內、對外均維持有效的溝通

虽然香港警队的价值观在警务处的网站上很容易找到,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则直接贴在首页上:

对党忠诚 服务人民 执法公正 纪律严明

好吧,这里还是不偷懒了,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人民警察核心价值观」:4

忠诚、为民、公正、廉洁

其实就是简化版,是时任公安部党委书记、部长孟建柱,在2012年2月8日全国公安机关反腐倡廉建设电视电话会议上提出来的,但稍微熟悉中国政治规律则不难理解,讲话、精神、通知、刚要,远比法律、法规、条例重要得多。

至于为何要作此区分,可能是政治上的准确性需要,也可能对于香港问题的处理另有其他路径,为以后「割席」留后手。

第二,或多或少地降低香港警察的「地位」,以凸显香港特别行政区对中央政府的从属关系。这里就要进入这篇长图文的第一章——香港警队构架。


警队的地位?

其实这张图中的香港警队构架,是完全照搬香港警务处网站上的警队构架图表。5不过这倒是无所谓的。问题在于,香港警队在香港政府组织构架中处于什么位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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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组织图6所示,香港警队,也就是香港警务处,是下属于政务司保安局的现代警察机关。不过如上一篇文章所述,香港的政治设计是行政主导,经济上自由主义,政治上则强调秩序,因此保安局和警务处的角色尤为重要。

但如此设计也为警民冲突的加剧埋下伏笔,自回归以来,香港市民普遍对于警察的印象随着一次次的抗争运动降低,其中警察的处理手段愈加强硬,引发的警民冲突也愈难弥合。追求繁荣稳定与保持社会活力之间的平衡在市民极端表达和警队滥权执法的冲突中被撕裂。

在现阶段,以央视为代表的党媒,越是「支持警队」,「撑警」,香港的警民裂痕越是难以修复。而如此做的原因是寄希望于社会进一步动乱后,香港执政者的合法性基础从意识形态转为绩效后,警察则名正言顺地成为社会英雄,此一过程亦构成程序合法。

从 4 月以来,至 6 月高潮,7 月、8 月延烧,香港警队的曝光量前所未有地高,一脚踩着保安局长李家超,一脚踩着行政长官林郑月娥。而反复出现在央视镜头中的,除了参加「撑警」集会的茄哩啡,就是各种香港警察记者会。上一节末尾提到,在央视的用词中,大量或者说几乎全部都在使用「警队」是在降低其地位,这与提高其媒体声量不冲突,或者可以说相辅相成。

在大陆,公安部是负责包括各类治安、维稳和解决群众事件在内的公共安全部门,隶属国务院办公厅,组织上更是隶属中共中央政法委员会。数十年来,面对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或政治或经济的的群众事件,已经形成了机动灵活、联防联控、群防群治的机制。相比之下,香港保安局则未有也未能设立专职机构,整合多部门联合行动更是无从谈起,只能依赖警务处,将平日面对违法犯罪的一线警务人员摆到群情激愤的市民面前。市民普遍的抵触心理的来源之一即「被暴徒」,而随意以暴动罪提出检控更是火上浇油。最终形成「无法可依、执法过严、守法必究」的混乱局面。

央视新闻的第二章——香港警队的警种,介绍了 PTU、SDU、OCTB、EU、FEG 等,如果你最近打算去看《使徒行者 2》,可以当背景看看。因与本文主题基本无关,连同「在香港如何成为一名阿 sir?」一并略过。


数字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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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用全球繁荣指数排名(Legatum Prosperity Index),我真的怀疑这篇图文的小编是高级黑。雨伞运动以来沉寂的三年,给出了非常漂亮的数字。对香港只有购物印象的人来说,三个数字的变动就足以骗过他们毫无批判性思考和基础统计知识的大脑了。

先把这一排名的客观性和方法论放一边,不妨找找看没能完全展现出来的2016以前的数字与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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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在具体看数字之前,我很好奇的是,如果我没有打开错误的网站,选择了错误的排名分类,那就一定是这个次元出现了扭曲。我在全球繁荣指数排名网站上的 Date Explorer 自动生成的香港特别行政区在「安全与保安」一项中的 2016、2017、2018 年排名分别为 9、10、4,先降后升,而非央视新闻图文中的 11、5、4。7 👈 大家可以戳左边的脚注,打开带有我生成的排名信息的网址,看看是不是我的错误,欢迎指正。

看看这个排名情况。不难看出,自 2014 年占中运动之后,香港在安全方面的评估连续三年下滑,直至去年恢复到较为平均的排名。

大家可能都注意到我在排名中加入了中国,而这个排名情况真的很难看,就 2018 年的排名来说,仅次于印度尼西亚。而如果我们看看这个全球繁荣指数最重要的繁荣度排名,结果更加「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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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对是反华组织做的排名!这一定是境外势力的不轨图谋!

我相信任何一匹训练有素的战狼看到这个排名结果都会毫不犹豫地当场高潮。而就在三年前,观察者网就刊登了《魔王:全球繁荣指数背后的谎言》8一文,痛批了这个毫无道理、满嘴谎言的排名。时至今日,央视居然用这个反动数据作为撰写新闻的材料。

其实这并不值得惊讶。上高中的时候,正值雨伞运动,央视在多天的滚动报道中多次引用香港大律师公会的声明,以强调对「暴徒」依法严惩的合法性获得法律界专业人士的支持。可稍加了解香港政治就不难知道法律界和大律师公会的政治倾向。果然,全文声明表达了对公民抗命在程序性的司法审议中只能作为哲学原则,但也给出多个国际判例予以参照。

由此可以得出,央视制作新闻的原则即「实用为主,功利至上」,只要能用来作证上面要求的论点的论据,无论其来源是否是公正可靠的新闻媒体、研究机构等,是否在整体立场上「反华」,都可以「按需取义」。很多人惋惜好奇心日报的原因之一,即给出引用来源或跳转链接,这种最基本应该做到的事情也能成为标杆,新闻质量和客观公正也无从谈起了。

其他几项「国际排名」也没有进一步深究的必要了。


不被提及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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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据 1844 年第 12 号条例(ORDINANCE No. 12 of 1844)《警队规例条例》(POLICE FORCE REGULATION ORDINANCE),成立殖民地警察队(Colonial Police Force),将此前零时的警察队纪律化。

「香港警务处」这个名字是在 1935 年正式定下的,当时「香港警察队」和「香港警队」作为副名,所以这一称呼的历史还是较为久远的。

1941 年,香港被日本占领,自此开始长达四年的日治时期。对此期间的香港警察的作为,香港警务处的『警队历史』一栏中只是轻轻带过,未着重墨。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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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期间,没有「香港警队」,只有「香港宪兵队」。1942 年,香港占领地总督磯谷廉介颁布香督令第 1 号《香港占領地総督部軍律》,实行军政统治,将原先香港警察中的英国人军官关至集中营,而大部分华人警察则在时局较为稳定后重返警队谋生。香港宪兵队「総督管区ニ於ケル保安及軍事警察ニ任スルノ外軍政実施ニ伴フ一般行政警察、司法警察及消防」的职责,也就是继续担任公共治安职能,但同时增加了为日军收集情报的工作。重光后,也未继续深究这些曾效力日本的警察。10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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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 年,文化化大革命爆发,香港亦受到影响。1967 年,左翼亲共人士展开「反英抗暴」运动,从最初的示威、罢工,演变成暗杀、爆炸、枪战,史称「六七暴动」。而香港警察因镇压暴动有功,被伊丽莎白二世女王赐「皇家头衔」,成为「皇家警务处」,直至回归。女王堂妹雅丽珊郡主亦出任警务处和辅助警察队荣誉总监。对于此一段历史,今天的香港警务处『警队历史』只字不提。12

因为需要介绍廉政公署,『警队历史』中逃不开提及警总司葛柏贪污,而在其中「六七暴动」则被轻描淡写为「六七事件」、「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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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 1977 年,廉政公署因调查警员贪污,被警务人员闯入并打伤 5 人,最终逼得总督宣布特赦,也没在『警队历史』中被提及,不过提到了数千警员到警察总部集会,「抒发他们的忿怒和苦恼」

警察是维护社会秩序的特殊群体,构筑他们执法行动的合法性尤为重要。可警察也是由人构成的,脱下警服,也是普通市民。香港警察为日本军国主义助纣为虐可以既往不咎,严厉镇压共产主义运动也可以不再计较,为了不被追究贪污腐败而袭击廉政公署可以被全部特赦……

历史可以被原谅,但不会被忘记。一边批判历史虚无主义,一边罔顾历史事实地树立香港警察无比伟大公正……

香港雖只一島,卻活畫著中國許多地方現在和將來的小照:中央幾位洋主子,手下是若干頌德的“高等華人”和一夥作倀的奴氣同胞。此外即全是默默吃苦的“土人”,能耐的死在洋場上,耐不住的逃入深山中,苗瑤是我們的前輩。 九月二十九之夜。海上。 ——魯迅《再談香港》


很多中国考生在面对 IELTS 考试中的 Writing,特别喜欢用名人名言,以及统计数据等材料试图增强说服力,但往往出处不明,起到反作用。或许这篇香港警队的图文的小编接受过中国的培训机构的「学术训练」,不自觉地东拼西凑起莫名其妙的研究数据。

如果要拉回社会学的讨论,我想可能又是那个经久不衰的话题,Quantitative or Qualitative。学界的多数看法都是 Mixed research method,也是在高等教育中体现出来。可为了学术生涯考虑,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受学术伦理审查「拖累」较小的量化研究,出成果也较为容易,不必大量爬梳。这个时代似乎 0 和 1 再加上个 if 就能理解和解决一切问题了,社会科学家们都在等待着自然科学的下一次革命性变革,在这个空窗期里装模作样的做点什么,科学的归科学,艺术的归艺术。

多日未更新文章,今夜难眠,有点想法就未经推敲写下来,如果能抛砖引玉,那是再好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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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u Kia, Lau & Cheng, Xiongyong & Kooi Yee, Tan & Ling, Choo. (2011). Code-Mixing of English in the Entertainment News of Chinese Newspapers in Malaysia.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glish Linguistics. 1. 10.5539/ijel.v1n1p3.

  2. Eirlys E. Davies, Social motivations for codeswitching: Evidence from Africa: Carol Myers-Scotton, Oxford Studies in Language Contact, Clarendon Press, Oxford, 1993.

  3. 警隊抱負、目標及價值觀 香港警務處 .

  4. 孟建柱:努力打造忠诚为民公正廉洁的公安队伍 中央人民政府 .

  5. 警队架构:警队架构图表 香港警務處

  6. 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組織圖

  7. 全球繁荣指数 2007年-2018 年中国、香港安全与保安排名变化

  8. 魔王:全球繁荣指数背后的谎言 观察者网.

  9. 第一章 第壹个壹百年 香港警务处.

  10. 何家騏,朱耀光,何明新:《謹以至誠:香港警察歷史影像》,香港:商務,2014年。

  11. 小野博司「香港軍政法序説:1942年制定香督令の紹介を中心に」『神戸法學雜誌』神戸法学会、2017年06月。

  12. 第三章 创造传奇 1967-1994 香港警务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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